【真摯推薦】愛琳娜,寫給高雄的情書(鄭秉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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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真正看過這部電影之前,以下文字的存在,對你應該是多餘的。不過,我必須要把它寫出來,記錄初看這部電影時,那股被深深觸動的感覺。

很多人搞不清楚《愛琳娜》究竟是什麼樣一部電影,或者說他們根本不清楚這個片名意指為何。懂台語的人,反覆唸著愛琳娜、愛琳娜、愛琳娜,因為很重要所以唸三次,然後忽然通了。「愛琳娜」是「愛人吶」的台語。

《愛琳娜》是關於大齡剩女陳愛琳的故事。陳愛琳,三十五歲的音樂班小提琴老師,母親早逝,三個哥哥都已自組家庭,拉拔他們長大的父親也有新的伴侶,她決定要在一年之內將自己嫁掉,而電影就從她不斷相親開始。


不過,《愛琳娜》不是另一部徵婚啟事。愛琳在片中確實不斷相親、結識男伴,如同傳統言情小說典型公式那般,先是巧遇深情守候的騎士(計程車司機),再認識了高帥富又會彈吉他的王子(某阿撒不魯公司的董事),雖然愛琳符合一般土產言情小說中女主角沒有錢、姿色平平、個性大剌剌又過份被動的傳統設定,但電影中並沒有冒出什麼處心積慮的女二號來和她搶這兩個男人,即便偶像劇該有的老哏例如製造巧遇、天菜莫名降臨、夜遊談心或是不小心差點親下去、甚至一做就不小心中獎之類的一項也不少,但電影演到三分之二以後,林靖傑卻毅然決然轉向,明白地向所有人宣告《愛琳娜》從來就不是一部愛情片。

很多人認識林靖傑是因為他拍了《最遙遠的距離》讓桂綸鎂更上一層樓,或許是看過他拍王文興的作家紀錄片《尋找背海的人》,不過林靖傑這回不再是那個很文藝腔的林靖傑,在《最遙遠的距離》七年後,他拍出了自己笑稱為了接近大眾只好勉為其難往庸俗化靠攏,但其實一點也不庸俗的《愛琳娜》。

正確來說,《愛琳娜》是一齣努力破除偶像劇迷思、跳脫傳統本土劇狗血框架,很難以定義的一部奇片。偶像劇和本土劇是台灣大眾電影和主流戲劇的兩大方向,林靖傑期盼接近大眾,想要把這兩條路線歸納集結其實是相當鋌而走險的一件事,因為稍不小心就可能兩面不討好,但打從林靖傑以男主角莊凱勛的旁白及一群火雞做為開場,《愛琳娜》的獨特性就顯現出來了。




電影的第一個鏡頭,是來自火雞的視角。我們看到騎機車的愛琳的腳,以及咕咕叫的一群火雞。搖搖晃晃,吵吵鬧鬧,有點土有點俗,一個不甚吸引人的開場,就跟愛琳的平凡無奇恰恰相搭。這時我們聽到了莊凱勛的旁白,我們知道他是本片男主角,不免開始揣測他飾演的計程車司機要如何與愛琳談戀愛的同時,我想起了《小畢的故事》,用小畢的鄰居一個叫小凡的女孩的視角來講小畢的叛逆與他媽媽的悲苦遭遇,《小畢的故事》裡頭沒有火雞,但是開場有一群白鴨。

《小畢的故事》是朱天文寫的,她的原著用小凡來說故事沒有問題,但改編成電影之後就是怪,因為小凡在片中與小畢的互動少得可憐且缺乏作用,我不免暗自緊張接下來《愛琳娜》要如何讓莊凱勛飾演的運將廖俊銘和陳怡蓉飾演的陳愛琳互動。莊凱勛的旁白以及逗趣的故事背景及人物鋪陳,讓電影有種活潑陽光的感覺(例如介紹陳愛琳身為22K受害者到因緣際會成為小提琴老師那連串蒙太奇),和法國片《艾蜜莉的異想世界》(Le fabuleux destin d'Amélie Poulain)頗為接近,但妙就妙在林靖傑從第一個鏡頭開始就把那股很台的氣息Hold得牢牢的,例如愛琳拉著小提琴與兄嫂一起祝賀父親生日快樂那場戲,就有種近年草根台片缺乏的魔力。林靖傑曾說過,他想要把陳愛琳的家庭塑造成南台灣的義大利家庭,鎮日吵吵鬧鬧,感情卻又相當堅固。



對我來說,有無扯上義大利其實都沒關係,一事無成的流氓大哥戴立忍、圓滑容忍的警察二哥柯叔元、鬱悶老實的工人三哥黃鐙輝、滿懷心事的退休老爸龍劭華,他們與努力相親要把自己嫁出去的陳怡蓉站在一起,就是充滿說服力的一家人。電影演了約半小時,愛琳聽著爸爸說起女兒是父親前世的情人所以才幫她取這個名字,然後兩人走上台唱起卡拉OK,接下來三個哥哥還有爸爸女友陸續走進畫面一起唱,那可能是整部《愛琳娜》電影中最重要的一個片刻,甚至超越後面更關鍵的高潮場景,六個人用著五音不全的業餘歌聲唱著,明明是不甚美妙的合音,卻又被六人拉長脖子全然投入的神情給感動,林靖傑確實抓到了高雄獨特的氣口。

《愛琳娜》很可貴的一點,在於它是一部台灣少見的勞工電影。林靖傑過去的短片〈嘜相害〉關懷性工作者,電視電影《我倆沒有明天》講述外籍勞工之間的愛情,這回即使要講通俗的愛情故事,但也沒有向他向來信仰、關注的議題妥協。《愛琳娜》於是成為繼《不能沒有你》之後又一部遠離中產階級的勞工電影。


愛琳對於婚姻的憧憬很夢幻、很傻氣、很不切實際,她和運將廖俊銘第一次約會是在河邊,沒錢的人自有不用錢的浪漫,我不確定林靖傑所謂的「庸俗化」是否意指為了接近觀眾他必須安排這對男女在狹小的計程車座位空間上進行種種帶著性暗示的肢體接觸,但當愛琳走出車外,用自己的謀生工具小提琴拉起義大利作曲家馬斯康尼(Pietro Mascagni)歌劇作品《鄉村騎士》的〈間奏曲〉(Intermezzo from Cavalleria Rusticana)那一刻,林靖傑讓台灣原汁原味的鄉土寫實和義大利歌劇的魔幻詩意完美合璧,我再次感受到如《我倆沒有明天》裡頭同是天涯淪落人那種柔軟悲傷的浪漫。是的,基於商業需求,林靖傑把這場本該苦澀的定情戲給徹底浪漫化了,但浪漫化並不等同於庸俗化,運將與剩女的午夜約會因為帶著中產意味的小提琴樂音而雍容,然而一覺醒來赫然瞧見河對岸工廠煙囪冒出的裊裊黑煙,夢立刻就醒了。

那夜的浪漫,原來是一種感傷的自嘲(沒錢上五星級飯店吃大餐開房間)中,自有一股小人物樂天知命的平實與滿足。陳怡蓉和莊凱勛兩人在那場戲的表現只能用火花四射來形容,他們就是陳愛琳和廖俊銘,一個時薪很低的安親班小提琴老師和一個無法擔當警察工作而辭職開小黃的離婚男人。

這場愛琳與「騎士」的約會,與愛琳接下來和「王子」在婚友社VIP ROOM的相親形成有趣對照。無論計程車還是VIP room,甚至後來王子為了討好她包船游河,這幾個並非專屬於她也不頂級的空間,其實都是為了展現愛琳對「家」的想像與摸索的過程。而這樣跌跌撞撞的過程,必須直到電影的最後三分之一,愛琳實際居住的家因都更而即將遭到拆遷,其意義才真正凸顯出來。

不過還是先講回來愛琳與「王子」的約會。既然這是一部藍領電影,王子也不會是傳統的高帥富,莫子儀飾演的黑道二世祖角色先是被賦予了解構愛情電影刻板王子設定的趣味功能,再者此角的另一層象徵性必須要等到他與「騎士」近身肉搏之後才會揭曉——所謂的王子不過只是個虛有其表的空殼子,一如愛琳先前在職場上遇到那位身形窈窕琴藝出眾的留洋美女小提琴家後來向她坦白真相那般。

演到這裡,愛琳情歸何處突然不重要了,她是要自己把肚子裡的孩子生下來?還是隨便找個人嫁了?都不是重點,因為她家就要被拆掉,她爸爸又生病住院……。在愛琳的爸爸住院之前,與愛琳和王子的約會平行進展的,是愛琳的爸爸與日籍青梅竹馬的重逢。老實說這段黑白色的回憶拍得並不好,受限窘迫預算,時代感並沒有呈現出來,兩位老人之間雖然拜日本老歌之賜有些化學作用,卻又不免令人心生疑惑是否中了「海角餘毒」才硬生生安插這段往日戀情,浪漫化上個世代台灣人的被殖民情結?我想了很久,才終於理解讓愛琳未婚懷孕和父親昏迷住院這兩樁事件成為愛琳人生轉機的理由。

父親的日本情結,是空虛的,是感傷的,是徒勞的;就像愛琳的王子情結一樣。唯有去經歷它,克服它,讓那些不切實際的錯認就此幻滅,才能真正紮根,然後成長。此後為守候家園所進行的一切努力,才會有貨真價實的力量。《愛琳娜》從典型徵婚啟事的第一階段(找人),兩男搶一女的第二階段(選人),導向截然不同的——像許多勵志電影那樣眾家魯蛇共同奮起的第三階段(蛻變),原來這是關於一群「失敗者聯盟」異軍突起進行絕地大反攻的故事。

我很佩服這個超級展開的第三階段。林靖傑花了不少篇幅鋪陳這群魯蛇的失意與不甘心。愛琳是魯蛇,他爸自以為自己有繪畫才華相信自己被埋沒直到看了畢卡索的畫才知道自己沒什麼是魯蛇,流氓大哥基層員警二哥關廠工人三哥都是魯蛇,俊銘是魯蛇,就連表面上光鮮派頭的王子其實也只是魯蛇爸寶,在職場上架式十足的旅美小提琴美女原來也是魯蛇……。感謝林靖傑讓愛琳不甘當個魯蛇,她成為了蒙面女俠,用自己的琴藝在各個公共空間進行快閃表演,一方面為住院昏迷的父親祈福,一方面也為困惑的自己尋找認同,結果在媒體推波助瀾之下,她成為公民運動的正義女神。

林靖傑膽敢讓《愛琳娜》從浪漫愛情片超展開成為社運狂想曲,靠的是「騎士」廖俊銘從電影開場就娓娓道來的旁白輔助串場,以及廖添丁做為全片核心的精神象徵。愛琳之所以打扮成蒙面女俠,靈感正是來自與父親攸關的一段童年回憶。既然爸爸最喜歡聽廖添丁講古,為幫爸爸祈福,索性戴上面具去各個社運場合拉小提琴以表支持,貫徹廖添丁的俠義精神,而這點又是和急公好義的廖俊銘後來陰錯陽差當起兼差電台主持人「都市遊俠小黃」的奇遇是遙相呼應的。

故事最後,林靖傑讓愛琳娜用音樂召喚遍布各處的魯蛇們,一齊聚集在即將要被怪手拆毀的家園之前。這是台灣導演所能用創作歌詠2014做為台灣公民運動年最美好的方式。林靖傑並沒有失控、膚淺、或過度激情、狗血地張揚這群失敗者聯盟的憤懣與不滿,他甚至沒有給我們一個最終的標準答案,因為沒有純然的勝利或是絕對的失敗。我們只看見愛琳從蒙面女俠變成藍領女工、變成大齡剩女,在工廠、在廢墟、在空屋、在父親的病床前拉著小提琴,她拉的是德國作曲家帕海貝爾(Johann Pachelbel)最著名的作品〈D大調卡農〉(Canon in D Major),這是屬於林靖傑的動人和詩意。

在廢墟中開出生命的花朵。就像愛琳每每喜歡與三哥坐在老家門前,對著火雞咕咕叫,很沒形象,但這就是生活本身,平凡而美好。《愛琳娜》不只是關於愛琳尋找真愛的故事,也不只是失敗者聯盟對抗政府的傳說,關於這部歌詠台灣生命力的《愛琳娜》,其實是林靖傑寫給家人(愛琳的角色原型來自林靖傑的姊姊)、寫給高雄的一頁情書(片尾出現氣爆受創甚深去年底才重新通車的三多路長鏡頭),情深款款,無止無休。



(原載於「鹽分地帶文學」第5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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